保儀尊王與鐵觀音:移民信仰如何守護木柵茶香?

走進台北木柵,你會看到一個奇特的景象:廟宇與茶園比鄰而居,香火與茶香交織在一起。集應廟裡,保儀尊王的神像端坐神龕,廟外不遠處,就是一片片綠意盎然的茶園。

這不是偶然的巧合。

對於兩百多年前渡海來台的安溪移民來說,神明與茶葉是他們在異鄉安身立命的兩大支柱。神明給他們精神寄託,茶葉給他們生計來源。當他們把保儀尊王的神像和鐵觀音的茶種一起裝進行囊,跨越驚濤駭浪的黑水溝時,帶來的不只是物質,更是一份堅定的信念:

無論走到哪裡,只要神明在、茶在,家就在。

一個神明,三個姓氏,一段忠烈史

保儀尊王是誰?為什麼安溪人對他如此虔誠?

故事要追溯到唐朝。

西元 755 年,唐玄宗時期爆發安史之亂,叛軍勢如破竹。睢陽城(今河南商丘)成為江淮地區的最後屏障,守城的是張巡和許遠。兩人帶領軍民堅守數月,糧盡援絕,城破殉國。宋真宗感念其忠烈,追封張巡為「保儀尊王」,許遠為「保儀大夫」。

河南地區的百姓為了紀念這兩位忠臣,立廟祭祀。而高、張、林三個家族,更將保儀尊王奉為守護神。

為什麼是這三個姓氏?根據族譜記載,張姓家族與張巡同宗,高姓與林姓則是張巡的部將後代。三個家族因為共同的信仰緊密連結,形成一個信仰共同體。

後來,為了躲避戰亂,三姓族人奉著保儀尊王的神像集體南移,輾轉來到福建泉州安溪。一路顛沛流離,卻都平安抵達,他們相信這是尊王的庇佑。從此,保儀尊王成為安溪高、張、林三姓的精神象徵。

清康熙末年,安溪又發生匪亂,三姓族人再度決定遷徙。這次,他們選擇渡海到台灣。

神像、茶種、香爐:移民的行囊裡裝著什麼?

1715 年前後,高、張、林三姓族人在淡水登岸。

他們的行囊裡,裝著三樣最重要的東西:保儀尊王的神像、尊王愛妾林夫人的神像,以及一只香爐。當然,還有安溪帶來的茶種。

為什麼神像如此重要?

對移民來說,橫渡黑水溝是生死未卜的賭注。驚濤駭浪中,什麼都可能失去,但只要神明還在,心就有依靠。神像不只是宗教象徵,更是故鄉的延續,是身分的證明,是群體凝聚的核心。

沿著淡水河往南發展,三姓族人最後在景美、木柵一帶落腳。人口日益增多,土地開墾有成,到了雍正末年、乾隆初年,第二批移民也陸續抵達。隨著開墾日久,三個家族決定各自分立,但信仰的連結不能斷。

於是,他們請示神明,決定分配方式:高姓得到保儀尊王神像,林姓得到林夫人神像,張姓得到香爐。

張姓人得到香爐後,令人雕刻了張巡、許遠的神像,由值年爐主請到家中供奉。這種輪流供奉的方式,讓信仰在民間紮根,不需要固定的廟宇,就能維繫族群的凝聚力。

直到光緒二十年(1894 年),張姓族人終於在木柵今保儀路六十七號建立集應廟,讓保儀尊王有了固定的家。

廟裡的對聯,訴說著移民的心聲

走進集應廟,你會看到石柱上刻著兩副對聯,字字珠璣:

「睢陽雙忠書青史,清河一族報聖恩」

上聯說的是張巡、許遠守城殉國,名垂青史;下聯說的是張氏一族(清河是張姓郡望)感念聖恩,世代祭祀。這不只是歌頌古人,更是自我認同的宣示:我們是忠臣的後代,我們繼承了忠義的精神。

「分鯤島鎮湖集安百姓,面牛山背猴嶺應接群峰」

這副對聯更有意思。「鯤島」是台灣的古稱,「湖」指的是木柵附近的湖泊,「安」是安溪的安,也是平安的安。上聯說的是:我們來到台灣這座島嶼,在湖邊聚集,保護百姓平安。

下聯則描述了集應廟的地理位置:面對牛山,背靠猴嶺(木柵貓空一帶的山嶺),群峰環繞。這不只是地理描述,更有風水含義:好的地理位置,能帶來好的庇佑。

這兩副對聯,把移民的來歷、信仰、認同、期望,都濃縮在短短幾個字裡。

香火繞境,凝聚族群的力量

集應廟建成後,並沒有專職的廟祝,而是由木柵和淡水小坪頂的張姓族人輪流祭祀。這種方式很特別,它維繫了分散各地的族人之間的聯繫。

每年農曆二月一日,是保儀尊王的生日。這一天,尊王和林夫人的神像會繞境遊行,已經成為木柵的地方特色。張姓族人齊聚一堂,抬著神轎走過茶園,走過街道,走過每一戶人家。

這不只是宗教儀式,更是族群認同的展演。

繞境的路線,劃定了「我們」的範圍;參與繞境的人,確認了「我們」的身分。神明走過的地方,就是被庇佑的地方;跟隨神明的人,就是同一個群體的人。

對茶農來說,保儀尊王的繞境還有特殊意義:這是在祈求茶園豐收,祈求製茶順利,祈求買賣興隆。神明保佑的不只是人,更是賴以為生的茶樹。

忠順廟:另一群移民的信仰堡壘

如果說集應廟是張姓族人的信仰中心,那麼木柵中崙路十三號的忠順廟,就是林姓族人的精神家園。

忠順廟供奉的是保儀大夫許遠。根據《台北文獻》記載,忠順廟原址在內湖樟腳,以民房為廟達兩百餘年。想像一下,兩百年來,一間普通民宅裡,香火不斷,神明端坐,守護著附近的茶農。

1920 年(民國九年),地方士紳在今址修建了正式的廟宇。1956 年(民國四十五年)又經歷一次重修,至今屹立不搖。

忠順廟的存在,說明了一件事:信仰是移民社會的穩定力量。即使沒有華麗的廟宇,即使只是一間民房,只要神明在,香火在,人心就有歸處。

對木柵的茶農來說,集應廟和忠順廟不只是拜拜的地方,更是社區的中心,是情感的連結,是文化的載體。

神明與茶葉:雙重守護的智慧

為什麼移民要把神明和茶葉綁在一起?

這背後有深刻的生存智慧。

精神層面:渡海移民充滿不確定性,到了陌生的土地,語言、風俗、氣候都不同,心理壓力極大。神明提供了心理支撐,讓移民在徬徨時有所依靠。當他們面對天災、疾病、衝突時,可以向神明祈求;當他們獲得豐收、平安、順遂時,可以向神明感恩。信仰給了他們解釋世界的方式,也給了他們面對困難的勇氣。

物質層面:光有信仰不能當飯吃,移民需要實際的生計來源。茶葉就是他們的經濟支柱。安溪人懂得種茶、製茶,這是他們的專業技能。把茶種帶來台灣,就是把謀生的本領帶來了。

社會層面:共同的信仰形成了社會網絡。祭祀保儀尊王的人,就是「自己人」,可以互相幫助、互相信任。這種基於信仰的社會連結,在移民社會特別重要,因為它提供了一個超越血緣、地緣的認同基礎。

神明守護心靈,茶葉守護生活,兩者缺一不可。

當代的傳承:香火與茶香還在嗎?

兩百多年過去了,木柵的保儀尊王信仰還在,鐵觀音茶業也還在。

集應廟和忠順廟依然香火鼎盛,每年的繞境活動照常舉行。雖然現在參與的不只是張姓、林姓族人,整個木柵社區的居民都會參加,但信仰的核心沒有改變:人們依然相信,保儀尊王會保佑這片土地平安。

木柵的茶園也還在。雖然台北都市化,許多茶園變成住宅、道路,但在貓空一帶,仍然可以看到綠油油的茶樹,仍然可以喝到道地的木柵鐵觀音。

更重要的是,香火與茶香的連結還在。

許多木柵的茶農,在春茶、冬茶採收前,會到廟裡拜拜,祈求順利。製茶期間,也會到廟裡還願,感謝神明庇佑。這種習慣,從祖先傳下來,一直延續到今天。

對他們來說,種茶不只是經濟活動,更是一種生活方式,一種文化傳承。而神明,就是這個傳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一杯茶裡,藏著的不只是味道

下次當你喝木柵鐵觀音時,不妨閉上眼睛,想像一下這杯茶背後的故事。

它來自兩百多年前,安溪移民冒著生命危險渡海而來的茶種。它在木柵的土地上紮根、生長、茁壯,經過一代又一代茶農的照顧,才有今天的風味。

而在茶園旁邊,保儀尊王的香火從未熄滅。每年農曆二月一日,神像還會繞過這些茶園,像兩百年前一樣,默默守護著茶農的生計。

這不只是茶葉的故事,更是移民的故事;不只是經濟的故事,更是信仰的故事。

神明與茶葉,精神與物質,傳統與現代,在木柵這片土地上,奇妙地融合在一起,形成獨特的文化景觀。

一杯茶裡,藏著的不只是味道,還有歷史、信仰、認同、堅持。當你品味那獨特的重焙火韻時,也在品味一段跨越時空的移民傳奇。

香火與茶香,兩百年來交織守護著木柵。這個傳統,希望能繼續傳承下去,讓更多人知道:一杯好茶的背後,往往承載著比我們想像中更豐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