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7 年的火光:當整個台北盆地都在燒山種茶

1877年,洋人記錄下震撼場景:台北盆地周圍山丘火光熊熊,農民燒墾種茶。從1869年台茶成功出口,到1877年大規模改種,八年間茶葉取代大菁成為主要作物。洋行提供收購保證和貸款,示範效應引發集體行動。這場火光不只改變地貌,更重組了經濟結構、社會網絡和農民觀念。
燒山種茶

1877 年的某個夜晚,如果你站在台北盆地中央,抬頭環顧四周,會看到一幅震撼的景象:

盆地周圍的山丘上,到處都是火光。一點、兩點、十點、百點⋯⋯無數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動,像是給台北盆地圍上了一個巨大的火環。那不是山火,而是農民在燒墾。他們在清除雜木,準備種植茶樹。

一位洋人記錄下了這個場景:「放眼望去,盆地周圍山丘火光熊熊,農民正在清除雜木,準備種植茶樹。」

這不只是一個畫面,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。1877 年前後,整個台北盆地都陷入了一場「種茶狂熱」。為什麼?是什麼力量,讓成千上萬的農民同時做出了相同的選擇——燒掉原本種的作物,改種茶樹?

改變一切的 1869 年

要理解 1877 年的火光,得先回到 1869 年。

那一年,第一批台灣茶從淡水港啟航,運往美國。結果,頗受歡迎。美國人喜歡台灣茶的風味,訂單開始湧入。消息傳回台灣,茶葉的價格開始上漲。

英國商人陶德看到了商機。他在 1866 年就從福建安溪引入茶樹,在木柵附近種植,並且全數收購,激勵農民種茶的信心。更重要的是,他投資了新的製茶設備,改善茶葉品質,讓台灣茶能夠符合國際市場的標準。

1869 年的成功出口,證明了陶德的眼光。其他洋商見茶葉貿易有利可圖,紛紛來台投資。寶順洋行、德記洋行、怡記洋行⋯⋯一家接一家,大稻埕成為洋行的集中地。

洋行帶來了三樣東西:穩定的收購、合理的價格、現金支付。

過去農民種茶,不知道能賣給誰,也不知道能賣多少錢。現在洋行在大稻埕設廠,只要茶葉品質符合標準,就保證收購。而且給現金,不賒帳。這對農民來說,是前所未有的保障。

更誘人的是,洋行還提供貸款。想擴大茶園?可以貸款。想買新設備?可以貸款。這讓農民有了擴大生產的資本。

於是,種茶變成了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。

大菁的黃昏,茶樹的黎明

在洋行來之前,台北盆地周圍的山丘種的不是茶,而是大菁。

大菁是一種植物,可以製造藍色染料。在那個沒有化學染料的年代,藍染是很重要的產業,大菁的利潤也不錯。所以木柵一帶的山丘,遍植大菁。

但茶葉出口成功後,情況變了。

農民開始算帳:種大菁一年能賺多少?種茶一年能賺多少?答案很明顯——茶葉的利潤更高,而且有洋行保證收購,風險更低。

於是,農民開始做出選擇:鏟除大菁,改種茶樹。

這不是一兩個農民的個別決定,而是集體行動。當大家都發現茶葉比大菁賺錢,當洋行的收購價格持續上漲,當鄰居種茶賺到錢的消息傳開,「改種茶樹」就變成了一股不可逆轉的潮流。

木柵山區的大菁被鏟除了,荒地被開墾了,連一些原本種稻米、種蔬菜的地,也改種茶樹了。茶樹的種植區急速擴張,從木柵擴展到坪林、石碇、深坑,整個台北盆地周圍的丘陵地,都成了茶園。

1877 年的火光:一場同步進行的革命

到了 1877 年,這股種茶熱潮達到了高峰。

那位洋人看到的「山丘火光熊熊」,不是偶發事件,而是一場大規模的、同步進行的土地改造運動。成千上萬的農民,在差不多的時間,做著差不多的事:燒掉雜木,整理土地,準備種茶。

為什麼要用火燒?

因為這是最快速、最有效的開墾方式。台北盆地周圍的山丘,原本多是雜木林或灌木叢,要把這些清除掉,人工砍伐太慢,而且砍下來的樹木還要處理。用火燒,既能清除地上的植被,燒成的灰燼還能當作肥料,一舉兩得。

所以到了冬春乾燥季節,農民就開始燒墾。白天燒,火光在陽光下不明顯;到了夜晚,火光就顯現出來了。當整個盆地周圍的農民都在同時燒墾,就形成了那個壯觀的景象:盆地被火光包圍,像是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火焰盆地。

這不只是一個視覺奇觀,更是一場經濟革命。在這些火光背後,是一個產業的興起,是無數家庭命運的改變,是整個台北地區經濟結構的重組。

一場火光背後的經濟邏輯

為什麼 1877 年會出現這麼大規模的燒墾?為什麼不是 1867 年,也不是 1887 年?

答案在於時間點的累積效應。

1866 年,陶德引入茶樹;1869 年,台茶首次成功出口;1870 年左右,洋行集中到大稻埕設廠。從 1869 到 1877,整整八年時間,這八年是「驗證期」。

早期種茶的農民,真的賺到錢了嗎?洋行真的會持續收購嗎?茶葉的價格真的穩定嗎?這些問題,需要時間來回答。

到了 1877 年前後,答案已經很清楚:是的,種茶真的能賺錢。早期種茶的農民不但賺到了錢,還擴大了茶園。洋行不但持續收購,還越收越多。茶葉價格不但穩定,還持續上漲。

這種「示範效應」非常強大。當你看到鄰居種茶三年,蓋了新房子、買了新田,你還會堅持種大菁嗎?當你聽說某某村因為種茶,從窮村變成富村,你還會猶豫嗎?

於是,觀望者變成了行動者,遲疑者變成了跟隨者。1877 年的大規模燒墾,就是這個心理轉變的集體展現。

火光改變的不只是地貌

這場種茶熱帶來的改變,遠超過農民的想像。

首先是地貌的改變。原本覆蓋著雜木、灌木、大菁的山丘,變成了一排排整齊的茶園。從台北盆地望去,山的顏色變了,從雜亂的深綠,變成了整齊的翠綠。這不只是顏色的改變,更是土地利用方式的徹底轉變。

其次是經濟結構的改變。茶葉變成了台北盆地周圍最重要的經濟作物。木柵、坪林、石碇、深坑,這些地方的主要收入來源,從大菁變成了茶葉。茶業帶動了製茶、包裝、運輸等相關產業,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。

再來是社會結構的改變。種茶比種大菁需要更多的勞力、更專業的技術。這帶動了人口流動——有製茶技術的安溪師傅更受歡迎,願意學製茶的年輕人有了出路。同時,茶農之間需要更多合作,從共同購買茶苗、交流製茶技術,到一起運送茶葉到大稻埕,都需要組織與協調。

最深遠的是觀念的改變。茶葉的成功,讓台北地區的農民看到:傳統作物不是唯一選擇,面向國際市場的經濟作物可以帶來更高的收益。這種「市場導向」的思維,為後來台灣農業的發展埋下了種子。

從火光到茶香:一個新時代的開始

1877 年的火光,在幾個月後就熄滅了。但火光背後代表的改變,才剛剛開始。

那些在火光中清理出來的土地,很快就種上了茶樹。三年後,茶樹開始有收成。五年後,茶園進入盛產期。木柵、坪林、石碇、深坑的茶葉,源源不斷地運到大稻埕,再從大稻埕運往世界各地。

到了 1880 年代,台北已經成為台灣最重要的茶葉產區,茶葉成為台灣最重要的出口商品。這一切,都始於 1877 年前後那場大規模的燒墾。

今天,當我們走在木柵的茶園裡,看著那些茶樹,很難想像一百四十多年前,這裡曾經火光熊熊。那些火光燒掉的,是舊的作物、舊的經濟模式、舊的生活方式。而在灰燼中生長出來的,是新的產業、新的希望、新的未來。

1877 年的火光,不只照亮了那個夜晚的台北盆地,更照亮了台灣茶業的未來。那是一個舊時代的結束,也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。

在那一圈火光中,我們看到的不只是農民在燒墾,更是一個時代在轉型,一個產業在誕生,一個地區在蛻變。從火光到茶香,從大菁到鐵觀音,這段歷史提醒我們:有時候,巨大的改變,就始於某個夜晚的一點火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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