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包種茶的黃昏:從外銷主力到完全停銷,台茶如何走入沉寂

1941年,台灣包種花茶的海外外銷幾乎完全停止。從每年三百萬公斤的高峰到近乎歸零,不過短短十年。印尼茶業崛起、關稅壁壘、華僑抵制日貨,再加上全球口味轉向紅茶,多重力量疊加,讓這個曾經風靡南洋的茶種悄然走入了歷史。
包種茶

有些結束,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生的,而是在一連串無聲的退讓之後,悄悄成為事實。台灣包種花茶的外銷史,走的正是這樣一條路:從輝煌到沉寂,中間不過短短數十年,卻經歷了市場的起伏、政治的干預、產業的掙扎,以及最終無可迴避的凋零。


要理解1941年這個年份的重量,必須先回到它的對照點。二十世紀初,包種花茶是台灣最重要的外銷茶種之一,與烏龍茶並列台茶雙雄。南洋,尤其是爪哇,是它最穩固的消費市場。當地散居的華人移民,尤其是來自福建的族群,保持著家鄉飲用包種茶的習慣,構成了最忠實的消費人口。民國十四年至十九年間,包種花茶每年運銷量達三百萬公斤以上,這是它最接近頂峰的時刻。

然而,頂峰之後,是一段持續向下的弧線,而且幾乎沒有回頭的機會。

多重壓力的疊加

包種花茶的衰退,並非源於單一原因,而是幾股力量在短時間內密集疊加的結果。

第一重壓力來自市場內部的競爭。1931年之後,印尼自身的茶業發展已趨成熟,幾乎達到生產過剩的程度,本地茶葉的崛起直接擠壓了台茶在爪哇市場的空間。第二重壓力來自貿易政策。1932年,爪哇政府分別於一月與六月兩次調高關稅,加徵原進口稅五成的附加稅,使台茶進入當地市場的成本大幅提升。第三重壓力,則來自政治事件的衝擊。九一八事變爆發後,當地華僑發起抵制日貨行動,台灣在日本統治之下被列為日貨,原本最忠實的消費群體因此轉身離去。

這三重壓力幾乎同時到來,任何一項單獨出現,或許都還有化解的空間;但三者疊加,便構成了一道無法突破的屏障。

數字描繪的衰退輪廓

外銷數字的變化,將這段衰退刻畫得最為清晰。民國二十年以後,包種茶在印尼的銷路逐年縮減;民國二十四年,輸往數量已不足五十萬公斤;民國二十九年,更只剩下四萬七千公斤;民國三十年以後,可以說完全停銷了。

從每年三百萬公斤到四萬七千公斤,再到幾乎歸零,這條衰退弧線只用了不到十年。茶商曾嘗試將市場轉向中國東北,彼時東北是偽滿洲國政府所在地,同樣處於日本統治之下,台茶在此不存在被列為日貨而遭抵制的風險。然而東北市場的消費結構與南洋截然不同,台茶在那裡沒有深厚的文化土壤,轉移的嘗試終究無法填補南洋失去後留下的巨大空缺。

烏龍茶獨撐,品種結構的轉變

1941年以後,台茶的外銷幾乎完全依賴烏龍茶獨撐大局。包種茶的沉寂,不只是一個品種的退場,更是整個台茶外銷結構的重組。

1948年,台灣茶葉種植的面積與品種也出現了激烈的變動。根據當時的記錄,台中以北栽培之茶,以台北、新竹二處為主要產地,茶種包括青心烏龍、甘杆、蒔茶、大葉烏龍、青心大有等,其中以青心烏龍、青心大有、大葉烏龍三者為最優良品種。茶園面積四萬六千六百二十三甲,一年產量約一千八百三十四萬餘斤。

台灣光復後的輸出數量也大見降下,除了民國三十六年輸出兩百五十萬公斤、民國三十七年輸出三百五十九萬公斤、民國三十八年輸出兩百五十二萬公斤數量較多之外,其他數年都只輸出一百餘萬公斤。包種茶在這份數字裡幾乎已無蹤影。

消費者口味的轉向,才是最深的根

在所有的外部壓力之外,還有一股更根本的力量悄悄地改變了包種茶的命運,那是全球消費者口味的轉向。世界喝茶的主流,走入了紅茶的時代,青茶系統的包種茶,在這場全球口味的遷移中,逐漸淡出了茶的舞台。

這是任何外交斡旋、任何產業政策都難以對抗的趨勢。南洋的華人消費者或許還記得包種花茶的香氣,但在紅茶席捲全球的浪潮下,這份記憶也在一個世代之間慢慢稀釋。

回首包種花茶的黃金歲月,她不斷為台灣創匯,為日治政府謀得農業利基,也造就了茶商財富的累積,成就了社會新階級的形成。而在這段歷史的尾端,留下的不只是一串外銷數字的起伏,更是一張張來自那個年代的包裝外觀、一只只馬口鐵茶罐上所積累的文化資本,值得後人細細品味。那些器物所承載的,是台灣包種花茶最真實的生命印記,也是這段被時間淹沒的外銷史,留給我們最後的香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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