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行改變台灣茶命運:鐵觀音如何從粗製走向精製?

1860 年,一個看似屈辱的條約,意外地改寫了台灣茶業的命運。

淡水開港那一天,沒有人想到,這些遠渡重洋而來的洋商,會成為台灣茶業現代化的推手。更沒有人想到,木柵那些茶農自己喝的鐵觀音,有一天會漂洋過海,賣到美國人的餐桌上。

但這一切真的發生了。

在洋行介入之前,木柵的茶農自己種茶、自己製茶、自己賣茶,頂多挑到台北城裡賣給熟客。製茶技術雖然來自安溪,但都是小作坊式的生產,品質不穩定,產量也有限。

洋行的到來,徹底改變了這個局面。他們帶來資金、設備、技術,更重要的是,他們帶來了一個龐大的國際市場。但他們也帶來了新的要求:茶葉必須標準化、規格化、能大量生產。

這逼著台灣茶業,從傳統的「粗製」模式,走向現代的「精製」體系。

一個英國人的檢驗報告:「製造不良」

故事要從一份檢驗報告說起。

英國駐淡水領事郇和,曾經把木柵一帶的茶葉寄回英國檢驗。結果出來了,只有四個字:「製造不良」。

這個結果,對木柵茶農來說可能有點刺耳,但對英國商人來說,卻是一個機會。

為什麼?

因為「製造不良」意味著原料不錯,只是工藝有問題。原料可以改良,工藝更可以提升。當時世界市場極需茶葉,而中國廈門、福建、漢口的茶葉輸出卻處於衰退期。如果能改善台灣茶的製造品質,把它推向國際市場,這是一門大生意。

英國商人陶德看到了這個商機。

1866 年,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:從福建安溪引入茶樹,在木柵附近種植,並且全數收購,激勵農民種茶的信心。更重要的是,他投資了新的製茶設備,要把台灣茶的品質提升到國際標準。

這是台灣茶業的轉捩點。

從此,茶葉不再只是茶農的家常飲料,而是一門可以賺大錢的生意。從此,製茶不再只是靠經驗,而是要講究標準化與品質控制。

1869 年:第一批台灣茶啟航

1869 年,一批台灣茶從淡水港啟航,運往美國。

這是台灣茶第一次正式外銷,也是木柵鐵觀音走向世界的開始。

結果呢?頗受歡迎。

美國人喜歡台灣茶的風味,訂單開始湧入。洋商們見茶葉貿易有利可圖,紛紛來台投資。寶順洋行、德記洋行、怡記洋行、永隆洋行、和記洋行⋯⋯一家接一家,台北大稻埕成為茶葉貿易的樞紐。

但這裡有個問題:木柵茶農製的茶,為什麼不能直接出口,還要運到大稻埕?

答案就在「粗製」與「精製」的差別。

什麼是粗製?什麼是精製?

要理解洋行如何改變台灣茶業,首先要搞清楚「粗製」和「精製」的區別。

粗製,在產地進行,也就是木柵。

茶農採摘鮮葉後,在自家或小型茶廠進行初步加工:

• 萎凋:讓茶葉失去部分水分,變軟
• 做青:搖青、晾青,讓茶葉發酵
• 炒青:高溫殺青,停止發酵
• 揉捻:揉捻茶葉,塑造形狀
• 烘焙:初步烘乾,定型

經過這些步驟,製成的叫「毛茶」或「粗茶」。

這種茶可以自己喝,也可以在地方上販賣,但品質不穩定,外觀不一致,還可能混有雜質。對於要求嚴格的國際市場來說,這樣的茶葉是不合格的。

精製,在大稻埕進行,由洋行主導。

洋行從各地收購毛茶後,在精製廠進行進一步加工:

• 挑揀:去除雜質、黃片、茶梗
• 分級:按照大小、色澤、品質分等級
• 拼配:混合不同批次,達到穩定風味
• 覆火:再次烘焙,提香、定味
• 包裝:用標準化的包裝,貼上品牌標籤

經過精製的茶葉,外觀整齊,品質穩定,符合國際標準,可以大批量出口。

這就是粗製與精製的差別:一個是農民的手藝,一個是工業的標準。

為什麼精製一定要在大稻埕?

你可能會問:為什麼不能在木柵就完成精製?為什麼一定要運到大稻埕?

原因有幾個:

第一,設備投資太大。

精製需要大型烘焙設備、挑揀機器、包裝設備,這些都需要大筆資金。對木柵的小農來說,根本負擔不起。只有資金雄厚的洋行,才有能力建立精製廠。

第二,需要專業技術。

精製不只是重複粗製的步驟,而是需要專門的技術:如何拼配出穩定的風味?如何控制烘焙的火候?如何分級才符合市場需求?這些都需要專業訓練,不是傳統茶農能掌握的。

第三,要靠近港口與市場。

大稻埕靠近淡水港,茶葉精製後可以直接裝船出口,節省運輸成本。而且大稻埕是商業中心,洋行、茶行、金融機構都在這裡,方便貿易往來。

第四,需要集中管理。

洋行從木柵、坪林、石碇、深坑等地收購毛茶,集中到大稻埕統一精製,可以更好地控制品質,也更有效率。如果每個產地都各自精製,品質就難以統一。

所以,精製廠設在大稻埕,不是偶然,而是產業分工的必然。

從艋舺到大稻埕:一段插曲

有趣的是,精製廠一開始不在大稻埕,而在艋舺。

艋舺是台北最早的商業中心,淡水河的船可以直達,看起來是設廠的好地方。洋行最初也確實在艋舺設廠,但很快就遇到問題:當地人反對。

為什麼反對?

一方面是利益衝突。艋舺的商人有自己的貿易網絡,不希望洋行來搶生意。另一方面是文化排斥。當時台灣社會對洋人還有戒心,不太願意讓洋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做生意。

於是,洋行在 1870 年左右,把精製廠遷到大稻埕。

大稻埕原本是比較新興的區域,沒有艋舺那麼深厚的傳統勢力,對外來商人比較開放。洋行遷入後,帶動了整個區域的繁榮。茶行、金融業、運輸業紛紛進駐,大稻埕迅速崛起,取代艋舺成為台北的商業中心。

洋行與茶葉精製集中大稻埕,是大稻埕港市興起的主要背景。可以說,沒有茶業,就沒有大稻埕的繁華。

木柵到大稻埕:茶葉的旅程

那麼,木柵的粗製茶是怎麼運到大稻埕的?

主要有兩條路線:

水路:木柵的茶葉可以挑到景美溪或新店溪的碼頭,裝船順流而下,直達大稻埕。這是最省力的方式,也是大批量運輸的首選。

陸路:茶農直接從木柵挑茶到大稻埕。這是一條辛苦的路,要翻山越嶺,走好幾個小時。但對於急著賣茶的茶農來說,這是最直接的方式。

每天清晨,都有挑夫從木柵出發,挑著一擔擔的茶葉,走過山路,渡過溪流,送到大稻埕的茶行。他們把毛茶賣給洋行,拿到現金,再挑著空擔回家。

這條路線,是木柵茶業的生命線,也是木柵與大稻埕緊密連結的紐帶。

木柵負責種茶、製茶,生產高品質的毛茶;大稻埕負責精製、包裝、出口,把茶葉賣到全世界。兩地分工合作,形成完整的產業鏈。

沒有木柵的毛茶,大稻埕的精製廠就開不了工;沒有大稻埕的銷售管道,木柵的茶葉也賣不出去。這種互補關係,讓台灣茶業得以快速發展。

標準化的代價:失去的與得到的

洋行帶來的精製體系,讓台灣茶走向世界,但也帶來了一些改變。

失去的,是手工藝的獨特性。

傳統的茶農,每個人製茶的手法都有點不同,做出來的茶各有特色。有的人喜歡重發酵,有的人喜歡輕焙火,每批茶都是獨一無二的作品。

但精製廠不要獨特性,要的是穩定性。洋行會把不同批次的毛茶混合拼配,讓每批出口茶的風味都一致。這樣國際買家才放心:我今年買的茶,跟去年買的味道一樣,我才會繼續下單。

失去的,是茶農的定價權。

過去茶農自己賣茶,價格自己定,賣給誰自己決定。但洋行來了之後,茶農變成原料供應商,價格由洋行決定。雖然洋行會給一個合理的收購價,但主導權不在茶農手上了。

但得到的,是更大的市場。

過去茶農的茶只能賣到台北城,一年頂多賣幾百斤。現在透過洋行,茶葉可以賣到美國、歐洲,一年可以賣幾千斤、幾萬斤。市場大了,收入也跟著增加。

得到的,是更穩定的收購。

過去茶農要自己找買家,碰到茶市不好,茶葉可能賣不出去。現在洋行會定期收購,只要品質符合標準,就不怕賣不掉。這讓茶農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。

得到的,是技術的進步。

洋行不只收購茶葉,還會指導茶農如何改善製茶技術,提供貸款讓茶農擴大茶園。這種技術轉移與資金支持,讓台灣茶業的整體水平提升。

所以,精製體系是一把雙面刃,有得有失。但從結果來看,台灣茶業確實因為洋行的介入而快速發展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
1877 年的盛況:整個盆地都在種茶

洋行的介入,帶來了一場種茶熱潮。

1877 年,一位洋人在大稻埕這樣描述當時的景象:「放眼望去,盆地周圍山丘火光熊熊,農民正在清除雜木,準備種植茶樹。」

這個畫面太震撼了。整個台北盆地周圍的山丘,到處都在燒墾開荒,準備種茶。夜幕降臨時,火光點點,像一個巨大的火環包圍著盆地。

為什麼這麼瘋狂?

因為茶葉利潤高。洋行的收購價不錯,而且還提供貸款,讓茶農可以擴大規模。許多原本種大菁(製藍染的植物)的農民,紛紛改種茶樹。

木柵山區更是如此。原有的大菁被鏟除,荒地被開墾,滿山遍野都種上了茶樹。茶園面積急速擴張,木柵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山區,變成台灣重要的茶葉產區。

這場茶業革命,不只改變了木柵,也改變了整個台灣北部的經濟結構。茶葉取代了大菁,成為主要的經濟作物。農民的收入增加了,生活改善了,整個社會也因為茶業而活絡起來。

從粗製到精製:一條現代化之路

回顧這段歷史,我們可以清楚看到:洋行的介入,是台灣茶業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關鍵。

粗製,代表的是傳統農業:小規模、手工製作、品質不穩定、市場有限。

精製,代表的是現代工業:大規模、標準化生產、品質控制、國際貿易。

從粗製到精製,不只是製茶工藝的改變,更是整個產業結構的轉型:

• 從自給自足到商品生產
• 從地方市場到國際貿易
• 從個體經營到產業分工
• 從經驗傳承到技術標準

這條現代化之路,雖然是被動的(因為開港條約),但結果是正面的。台灣茶業因此獲得了發展的機會,木柵鐵觀音也因此走向世界。

今天,當我們喝一杯木柵鐵觀音時,可能很難想像一百六十年前,這些茶葉是如何被挑夫從山上挑到大稻埕,在洋行的精製廠裡經過層層加工,最後裝船漂洋過海,送到美國人的餐桌上。

但這段歷史真實存在。它告訴我們:傳統與現代不是對立的,而是可以融合的。木柵茶農保留了安溪的製茶技術,但也學會了適應國際市場的標準。他們在粗製與精製之間找到平衡,在傳統與創新之間找到出路。

從粗製走向精製,是木柵鐵觀音現代化的必經之路,也是台灣茶業走向世界的關鍵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