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興茶行與王登氐:臺灣包種花茶史上第一個先鋒者的故事
在許多產業的歷史裡,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往往最難被記住。他們在市場尚未成形之前就已動手,在別人還在觀望的時候就已實驗,成功了之後,反而被後來者的光芒所遮蓋。台灣包種花茶的歷史裡,就有這樣一個人——王登氐,以及他所經營的合興茶行。
根據林馥泉的記載,合興茶行是台灣最早製造花茶的廠家,負責人王登氐約在清同治末年,也就是1874年前後,仿照福州薰花的方法,在台灣本地採用黃枝花為料花,嘗試自行薰製茶葉。這個時間點意味著,早在台灣茶業外銷大放異彩之前,就已有人在悄悄進行在地的製茶實驗。
王登氐的靈感來自福州。彼時福州以茉莉花薰茶的技術已相當成熟,台灣茶商若想製作花茶,通常的做法是將茶運往福州加工,成本高且耗時。王登氐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:在台灣本地尋找可用的花材,自己動手薰製,將製茶的主控權留在自己手裡。
窨母的智慧:一種獨到的調配方法
王登氐的薰茶方式,有一個值得細說的獨到之處。他並非將花材直接混入茶葉出售,而是先將茶葉充分薰製,製成一種稱為「窨母」的高濃度薰花茶底。出售時,再取適量窨母與一般的包種素茶混合,藉此調整整體茶葉的香氣濃度。
這種做法有幾個實際的好處。窨母作為香氣的濃縮載體,可以靈活調配出不同香氣層次的成品,同時也能在花材供應有限的情況下,發揮最大的薰香效益。對消費者而言,茶葉的香氣因此變得更加豐富而有層次;對茶商而言,這種調配方式也提升了茶葉的市場價值,進而提高了售價。
試以外銷後,市場給予了正面的回應,茶價隨之提升。合興茶行的這場在地實驗,不只是技術上的成功,更是一次商業判斷的勝利。
帶動了一個產業的連鎖反應
合興茶行的成功,並不只是一間茶行的故事,它所帶動的連鎖效應,深刻影響了台灣北部的地貌與產業結構。
隨著包種花茶需求擴大,薰花所需的花材用量大幅增加。文山堡附近的深坑、石碇一帶,開始廣植花圃,專門供應素茶薰花之用,北台灣因此逐漸形成一片香花的種植基地。花材的種類也從最初的黃枝花,延伸到茉莉、秀英、玉蘭、樹蘭等多種香花,形成更多元的花材供應體系。
《臺灣通史》記載,當時英人杜德也勸農人種花,指出芬芳的茉莉、素馨、梔子,每甲收成多至千圓,較種茶更有利潤。艋舺、八甲、大龍峒一帶,因此有許多人以種花為業。一間茶行的製茶創新,最終帶動了整個北台灣的香花種植業,這是王登氐當初動手實驗時,未必能預見的結果。
先鋒者的寂寞
合興茶行後來與建成茶行合作,共同開拓了包種茶在爪哇、暹羅等地的外銷市場,並共同出品茶葉商標,其中「金葫蘆標」至今仍有留存,成為台茶外銷史上的一個具體印記。
然而,儘管合興茶行在台灣包種花茶的歷史上扮演了如此關鍵的角色,今日台灣茶史的相關記述中,卻鮮少給予它應有的篇幅與位置。王登氐的名字,對大多數人而言是陌生的;合興茶行的故事,也少有人主動提及。
這或許是許多先鋒者共同的命運:他們在歷史的轉折點上做出了重要的決定,卻往往在後人的記憶中悄悄退場。王登氐在1874年前後拿起黃枝花開始薰茶的那一刻,並不知道自己正在開啟一段足以影響整個台灣茶業走向的歷史。但那個決定,確確實實地發生了,也確確實實地改變了之後的許多事情。
回顧這段歷史,不只是為了還原一個被遺忘的名字,更是為了理解:台灣包種花茶的黃金年代,是由無數個這樣的第一步所積累而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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