茉莉花不只是一首歌:臺灣北部香花種植業與包種茶的共生關係
許多人認識茉莉花,是從一首歌開始的。「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,芬芳美麗滿枝芽,又香又白人人誇……」這首曲調來自大陸的兒歌,在台灣的四、五年級生記憶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記。但鮮少有人知道,這首歌之所以能成為台灣小學的唱遊範本,背後有一段與茶葉貿易密不可分的歷史淵源——台灣北部曾經遍植茉莉花,而那片花海,是為了替包種茶薰香而存在的。
包種花茶的製作核心在於薰花。茶葉本身的清香固然珍貴,但加入香花薰製之後,茶湯的層次與香氣便能大幅提升,也因此更能打動消費者的感官。薰花所需的花材,最初仰賴自福州進口,但隨著包種花茶在市場上站穩腳步,花材的需求量愈來愈大,運輸成本的壓力也愈來愈重。台灣茶商開始思考:能不能在本地種花,就地供應?
這個念頭,悄悄改變了台灣北部的土地用途。
從茶園旁長出來的花圃
文山堡附近的深坑、石碇一帶,是最早廣植花圃的地方。這些花圃的存在,並非出於對香花的喜愛,而是出於純粹的商業需求:提供素茶薰花所需的原料。深坑、石碇本就是包種茶的重要產區,茶園與花圃相鄰而生,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農業共生景觀。
花材的選擇,起初以黃枝花為主,這是合興茶行王登氐在台灣最早嘗試薰茶時所使用的花材。隨著需求擴大,茉莉花成為最主要的花材來源,秀英、玉蘭、樹蘭等香花也陸續加入,形成多元的花材供應體系。《臺灣通史》記載,英人杜德也曾勸農人種花,指出茉莉、素馨、梔子等芬芳花卉,每甲收成多至千圓,較之種茶尤有利潤,因此艋舺、八甲、大龍峒一帶,許多人以種花為業。
種花比種茶更有利?
《臺灣通史》的這段記載,透露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:在包種花茶外銷旺盛的年代,種花的經濟回報竟然高過種茶本身。這說明了香花種植業並非茶業的附屬,而是在整個包種花茶產業鏈中,佔有舉足輕重的獨立地位。
花農與茶農之間,形成了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。茶農需要花農提供足夠的花材,才能製出有市場競爭力的包種花茶;花農則仰賴茶商持續的採購需求,才能維持種花的經濟誘因。這種共生結構,讓台灣北部的農業生態在那個年代呈現出一種特殊的面貌:茶與花,各自生長,卻緊緊相依。
三色花茶:花材多元化的極致表現
隨著包種花茶在南洋市場站穩,消費者的口味也變得更加講究。1900年以後,荷屬東印度各島的消費者,以「三色花茶」為最貴重的品項。所謂三色花茶,是以梔子花、茉莉花、秀英花三種香花分別薰製後混合出售的茶葉。
三色花茶的出現,是花材多元化走到極致的表現,也是消費者對香氣層次有了更高期待的結果。單一花材的薰製固然有其純粹,但三種花香的交疊與融合,帶來的是更豐富、更複雜的感官體驗,這正是南洋消費者所追求的。為了滿足這樣的市場需求,台灣北部的花材種植也必須跟上腳步,供應種類更多、品質更穩定的香花原料。
當花圃消失之後
包種花茶的外銷盛況,並沒有永遠持續下去。1931年之後,隨著印尼自身茶業發展,加上九一八事變後華僑抵制日貨,台灣包種花茶在南洋的銷路逐年萎縮。外銷量從民國十四年至十九年間每年三百萬公斤以上的高峰,到民國二十九年僅剩四萬七千公斤,直至民國三十年以後幾乎完全停銷。
花材的需求隨之驟降,那些曾經佈滿深坑、石碇山頭的花圃,也在這場產業衰退中悄然消逝。台灣北部曾經存在過的香花種植盛景,今日已難以從地景上辨認,留存的只有文字記錄與少數的歷史器物。
茉莉花作為一首兒歌,在台灣傳唱了幾十年;而作為一種曾經深刻影響台灣北部農業與茶業的經濟作物,它在這片土地上的故事,值得被更完整地記得。那片曾經飄香的花田,是包種花茶黃金年代最真實的地景見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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