爪哇禁茶令與台茶的斡旋外交:吳文秀與郭春秧的關鍵角色
貿易的命運,有時候懸在幾個人的一席話上。1918年,台灣包種花茶最重要的出口市場爪哇,突然宣布禁止外國茶葉進口,這道命令如同一把刀,直接插入台灣茶商多年辛苦建立的外銷版圖。面對這場危機,出面斡旋的不是政府官員,而是兩位有國際貿易經驗的茶商——吳文秀與郭春秧。
要理解這場禁令的衝擊,必須先認識爪哇對台灣包種花茶的意義。1900年以後,荷屬東印度各島對台灣包種花茶的喜愛已成習慣,尤其是以梔子花、茉莉花、秀英花三種香花薰製而成的「三色花茶」,在當地消費者眼中是極為珍貴的品項。當地散居的華人,尤其是來自福建的移民,保持著家鄉飲用包種茶的習慣,這批忠實的消費人口構成了台茶最穩定的市場基礎。
從數字上看,這份市場有多重要一目了然。自民國二年至民國十三年,每年包種花茶運銷量都在兩百萬公斤以上;民國十四年至十九年,更攀升至每年三百萬公斤以上。爪哇是這一切的核心支撐。一旦市場關閉,整個台茶的外銷體系都將面臨嚴峻的考驗。
兩位茶商,一場關鍵的斡旋
1918年,爪哇政府發布禁止外國茶進口的命令,消息傳回台灣,茶商公會隨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。公會選派了兩個人出面交涉:評議員吳文秀,以及三寶壟茶商公會會長、同時也是台北錦茂茶行行主的郭春秧,另有公會幹事堤林數衛三人同行。
郭春秧的身份值得特別留意。他在廈門的茶號名為「錦祥」,在台北開設的是「錦祥號」,地址位於太平橫街一番戶,同時也是三寶壟當地茶商公會的會長。這樣的雙重身份,意味著他既熟悉台灣茶商的運作,也在爪哇當地建立了足夠的人脈與信任,這正是斡旋工作最需要的條件。
吳文秀則以評議員的身份代表公會出面,兩人加上公會幹事,組成了這支臨時的貿易外交小組,前往爪哇與當地政府進行交涉。
斡旋得宜,禁令解除
談判的結果,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期。根據台北市茶商業同業公會會史的記錄,吳文秀與郭春秧的斡旋打動了爪哇政府,禁令在隔年便告解除——1919年6月21日,爪哇政府正式頒布解除命令,台茶得以重返這個關鍵市場。
禁令解除後,台茶對爪哇的外銷不僅恢復,更在此後幾年達到新的高峰。以1926年到1930年的五年間最為旺盛,每年銷售量維持在三百萬公斤上下。這段外銷佳績,是建立在那次成功斡旋的基礎之上的。
危機背後的結構性隱憂
然而,這場斡旋的成功,並未能從根本上解決台茶在爪哇市場所面臨的結構性問題。早在禁令發布之前,市場就已出現幾個令人憂慮的徵兆。
其一,部分茶商為求快速獲利,以押匯單的便利為後盾,購入粗劣茶葉輸往爪哇,直接損害了台灣包種茶的市場聲譽與價格行情。其二,當船期增多、茶商競相輸出時,爪哇市場的供茶量隨之增加,直接壓低了當地茶價,茶商之間的惡性競爭反而傷害了整體利益。
陳朝駿曾明確指出這個問題:烏龍茶輸美時,由美國買家出張採購,因此能維持好價;包種茶輸往爪哇,卻是由台灣茶商競相求售,一旦同業競爭激烈,價格便告崩落。他認為,這種結構性的競爭模式,是台茶在爪哇無法長期維持好價的根本原因。
最終無法抵擋的外力
1932年,爪哇政府再度以保護本國產業為由,分別於一月與六月兩次調高關稅,加徵原進口稅的五成附加稅。與此同時,當地消費者的購買力也驟然下降,台灣包種茶再次面臨失去市場的困境。公會向台灣總督等相關單位陳情,當局轉請拓務省出面與爪哇政府交涉,但大環境已然改變。
九一八事變發生後,當地華僑發起抵制日貨行動,台灣在日本統治下被列為日貨,忠實的華僑消費群體因此轉身離去。這一波外力的衝擊,是任何斡旋都難以化解的。台灣包種花茶在爪哇的市場,就在這幾股力量的交疊之下,走向了難以逆轉的衰退。
吳文秀與郭春秧在1918年的那次斡旋,為台茶爭取到了寶貴的十餘年。那是台灣茶商以個人的能力與人脈,在國際貿易的舞台上為整個產業贏得喘息空間的真實寫照。這段歷史提醒我們,產業的興衰從來不只是市場數字的起伏,背後往往有幾個關鍵的人,在最艱難的時刻撐住了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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