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一八事變如何讓臺灣包種茶從南洋轉移到中國東北?一段被遺忘的市場轉折

九一八事變後,當地華僑抵制日貨,台灣包種花茶在南洋的消費基礎瞬間瓦解。加上印尼本地茶業崛起與關稅壁壘,台茶被迫轉向中國東北市場,卻終究無法填補南洋失去後的缺口,走向了難以逆轉的外銷衰退。
臺灣包種茶

市場的轉移,有時候不是因為產品變差了,而是因為世界變了。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,對大多數人而言是一段政治與軍事的歷史記憶,但在台灣包種茶的外銷軌跡裡,這個事件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記——它不只切斷了一條貿易路線,更迫使整個產業在極短的時間內,尋找另一片可以落腳的市場。


要理解這場轉移的重量,必須先看清楚南洋市場對台灣包種花茶意味著什麼。自民國二年至民國十三年,每年包種花茶的運銷量都在兩百萬公斤以上;民國十四年至十九年,更攀升至每年三百萬公斤以上。爪哇是這一切的核心,當地散居的華人,尤其是來自福建的移民,保持著家鄉飲用包種茶的習慣,構成了台茶最穩定的消費人口。這份市場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,是幾代茶商耗費數十年心力,從建立商號、開拓代理網絡、斡旋貿易障礙一步步累積而來的。

然而,這份累積並不牢固。在九一八事變發生之前,南洋市場其實已經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。

裂縫在事變之前就已出現

1931年,印尼自身的茶業發展已趨成熟,幾乎達到生產過剩的程度。本地茶葉的崛起,意味著台灣包種花茶在爪哇市場所佔據的位置,開始受到來自內部的擠壓。與此同時,1932年爪哇政府分別於一月與六月兩次調高關稅,加徵原進口稅五成的附加稅,直接提高了台茶進入當地市場的門檻。加上當地消費者購買力驟然下降,台灣包種茶在南洋的處境已是腹背受敵。

這些是結構性的困境,即便沒有九一八事變,台茶在南洋的外銷也已面臨嚴峻的挑戰。但事變的發生,將原本緩慢惡化的局勢,推向了一個無法回頭的轉折點。

華僑的抵制,切斷了最後的情感紐帶

九一八事變爆發後,當地華僑發起了抵制日貨的行動。台灣在日本統治之下,被列為日貨,原本最忠實的消費群體——那些保持著家鄉飲茶習慣的福建移民——因此轉身離去。

這一波抵制的衝擊,與關稅障礙或本地競爭截然不同。關稅可以透過外交交涉降低,本地競爭可以透過品質提升來應對,但情感上的疏離與政治立場的切割,是任何商業手段都難以化解的。華僑的抵制,切斷的不只是一條貿易路線,而是台茶與南洋消費者之間長達數十年的情感連結。

根據《烏龍茶及包種茶製造學》的記錄,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臺灣包種花茶遂由南洋印尼市場轉輸中國東北各省。

轉向東北:一個特殊的市場選擇

中國東北,在當時是偽滿洲國政府的所在地,同樣處於日本的統治之下。台茶轉向這片市場,有其現實的政治邏輯:在日本殖民體系之內流通的商品,在同樣由日本掌控的滿洲市場中,不存在被列為「日貨」而遭抵制的風險。

這是一個務實的市場選擇,但也是一個充滿侷限的選擇。南洋市場的消費基礎,是數十萬散居各地的華人移民,他們對包種茶有著根深蒂固的飲用習慣,是一批自然形成的忠實顧客。東北市場的消費結構截然不同,台茶在這裡並無深厚的文化土壤,需要重新建立市場認知與消費習慣,難度遠高於維持既有的南洋市場。

數字說出的衰退弧線

從外銷數字的變化,可以清楚看出這段歷史的走向。民國二十年以後,包種茶在印尼的銷路逐年縮減;民國二十四年,輸往數量已不足五十萬公斤;民國二十九年,更只剩下四萬七千公斤;民國三十年以後,可以說完全停銷了。

從每年三百萬公斤到四萬七千公斤,再到幾乎歸零,這條衰退的弧線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。轉向東北的嘗試,終究無法填補南洋市場失去後留下的巨大缺口。1941年,可以說是包種茶外銷的黃昏,這一年以後,包種茶已無法在海外立足。

這段被遺忘的市場轉折,夾在政治事件與產業數字之間,很容易被後人一筆帶過。但對於當時的茶商而言,那是一段在外力衝擊下被迫重新尋找方向的真實掙扎。南洋的花茶香氣,就在那幾年間,從熱鬧的爪哇市集裡悄悄散去,再也沒有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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