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柵鐵觀音的身世之謎:從安溪到台北的茶路傳奇

清代安溪移民渡過黑水溝來台,隨身帶著茶種與信仰。他們在木柵落地生根,種出與安溪不同風味的鐵觀音。從士林試種到木柵成功,從粗製到精製,從「官韻」到「重焙火」,這條跨越台灣海峽的茶路,走了一百六十多年,寫下一段移民與茶的傳奇。
木柵鐵觀音

台北木柵的茶農會告訴你一個故事:他們的祖先從福建安溪來台灣時,隨身帶著茶種。先在士林試種,沒成功;後來發現木柵的土壤氣候更適合,於是舉家遷移,在這裡落地生根。

這個故事聽起來很簡單,但如果你深入探究,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:同樣叫「鐵觀音」,安溪的和木柵的,喝起來味道完全不同。安溪鐵觀音清揚雅緻,木柵鐵觀音卻帶著獨特的重焙火韻味,甚至被稱為「台茶中的異數」。

為什麼會這樣?

這不只是一個茶種移植的故事,更是一段關於移民、信仰、生存與堅持的傳奇。要理解木柵鐵觀音的身世,得先從清代那條橫跨台灣海峽的茶路說起。

一條茶路,連接兩岸的命運

清嘉慶年間,有一群安溪人帶著茶葉來台北販賣,被稱為「安溪茶販」。

當時兩岸通商不易,渡過台灣海峽得冒著生命危險——這片海域被稱為「黑水溝」,風浪險惡,不知吞噬了多少移民的性命。既然往來這麼不便,聰明的移民者想到一個辦法:何不把茶苗帶過來,直接在台灣種?

於是,他們引進茶苗,試種在台北附近石碇堡的鯽魚坑山區。

根據《噶瑪蘭廳誌》記載,現在的北宜公路前身,就是一百六十多年前,由安溪茶販走出來的一條茶路。想像一下,那些挑著茶擔的商人,穿梭在崎嶇山路間,一步一腳印,硬是踩出一條通往市場的道路。

這條茶路,不只是商業路線,更是生存之路。

安溪人循著茶路找到生路,在台灣落地生根。自此,安溪鐵觀音在台灣「走自己的路」——不只是地理上的移植,更是文化上的重生。

三姓移民與他們帶來的信仰

要說木柵鐵觀音的故事,就不能不提高、張、林三姓家族。

西元 1715 年左右,來自安溪的高、張、林三姓族人,成為移民木柵地區的主要群體。他們從安溪帶來的,不只有鐵觀音茶種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東西:信仰。

這三個家族的祖先,原本都來自河南。唐玄宗安史之亂時,張巡、許遠堅守睢陽城,最後城破殉國。宋真宗感念其忠烈,分別封張巡為「保儀尊王」,許遠為「保儀大夫」。河南地區的民眾立廟祭祀,高、張、林三姓族人更奉保儀尊王為守護神。

後來為了避難,三姓族人奉著尊王神像集體南移,輾轉來到泉州安溪。一路平安,更堅定了他們的信仰。清康熙末年,安溪發生匪亂,三姓族人再度移民,渡過黑水溝來到台灣,並將保儀尊王、尊王愛妾林夫人像及一只香爐一併帶來。

你看,茶種跟著神像一起渡海,信仰與生計緊密相連。

三姓族人在淡水登岸後,沿著淡水河往南發展,最後落腳景美、木柵一帶。隨著人口增多,決定各自分立:高姓得到尊王神像,林姓得林夫人像,張姓得香爐。張姓人得到香爐後,雕刻了張巡、許遠像,在光緒二十年(1894 年)於木柵建立集應廟,供奉保儀尊王。

這座廟至今還在,廟裡的石柱上刻著:「睢陽雙忠書青史,清河一族報聖恩」。

香火與茶香,共同守護木柵

走進今天的木柵,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:廟宇與茶園交織在一起,形成獨特的文化地景。

集應廟供奉保儀尊王,由木柵和淡水小坪頂的張姓族人輪流祭祀。每年農曆二月一日尊王生日,尊王和夫人像會繞境遊行,已成為地方特色。另一座忠順廟在木柵中崙路,供奉保儀大夫許遠,原址在內湖樟腳,以民房為廟達兩百餘年,1920 年在現址修建,至今屹立不搖。

裊裊香火和著茶香,緩緩訴說木柵茶的傳奇。

這不是偶然的巧合,而是移民文化的必然。對於遠離故鄉的移民來說,神明是精神寄託,茶園是生計來源。兩者相輔相成,共同支撐著他們在異鄉的生活。

當你在木柵喝一杯鐵觀音時,喝的不只是茶,更是一段移民史,一份對故鄉的記憶,一種堅持生存的韌性。

從安溪到木柵:茶種的變與不變

有趣的是,雖然都叫「鐵觀音」,安溪的和木柵的卻有明顯差異。

根據吳振鐸編著的《茶葉》,台灣有所謂的「紅心鐵觀音」、「青心鐵觀音」,與安溪的鐵觀音其實是同名異種。特徵是橫張型枝葉,葉子稀疏,葉呈橢圓形,葉肉厚,葉面平開,鋸齒大,中下部成波形。文山(木柵)是主要分布地區之一。

為什麼會產生變異?

一方面,茶樹移植到新環境後,會因應氣候、土壤、海拔等條件產生適應性變化。木柵的氣候比安溪溫暖潮濕,土壤成分也不同,茶樹為了生存,逐漸發展出新的特性。

另一方面,製茶工藝也會影響茶的風味。木柵鐵觀音發展出獨特的重焙火風格,這與安溪傳統的「官韻」清揚風格大相徑庭。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,而是在地化的結果——茶農根據當地消費者的口味偏好,調整製茶方式,最終形成獨特風格。

同樣是鐵觀音,在安溪是「官韻」,流到香港南洋成了「熟茶」,到了台灣木柵又變成「重焙火」。一種茶,三種命運,各自精彩。

從大青到鐵觀音:品種的演進

台灣最早栽培的茶葉品種稱「蒔茶」,可能是 1796 到 1820 年間由福建移民帶過來的茶籽繁殖而成。而確定由安溪人帶來的茶苗,是「大葉烏龍」。

根據師大歷史系教授溫振華的研究,木柵地方茶葉生產分為四個階段:漢移民開始植茶、洋行主導時期、日本時代鐵觀音的引入、以及觀光茶園的興起。

第一階段,也就是 1770 年代左右,安溪移民帶著茶種來到木柵。當時木柵一帶還是凱達格蘭族雷朗社的土地,漢人陸續進入開墾。有位木柵張家的後代說,他的祖先在安溪時就種茶,來台時攜帶茶種,先在士林試種未果,後來發現木柵適合種茶,就從士林遷居木柵。

這種類似的移民經驗,在木柵一帶常可聽老人談起。

雖然木柵適合茶樹種植,但早期茶葉的生產與貿易涉及諸多問題——技術、銷售管道、價格高低等,都限制了茶業發展。因此,最初茶業並沒有多大發展。反而,因為當時藍染利潤較高,山丘遍植大菁,製造藍色染料。

直到 1860 年代,隨著洋行進入台灣,情況才開始改變。

洋行改變命運:從粗製到精製

1860 年,清帝國對外戰爭失敗,台灣的淡水河口開放為對外通商口岸。經濟活動被納入世界經濟體系,洋人紛紛來台尋找貿易機會。

英國駐淡水領事郇和曾把木柵一帶的茶葉寄回英國檢驗,結果是「製造不良」。但英國商人陶德看到了機會。當時世界市場極需茶葉,而中國廈門、福建、漢口茶葉的輸出卻處於衰退時期。

陶德於 1866 年從福建安溪引入茶樹,在木柵附近種植,並全數收購,激勵農民種茶的信心。為改善茶葉製造品質,他投資新的製茶設備。1869 年,台灣茶由淡水出口,運銷美國,頗受歡迎。

洋商見茶葉貿易有利可圖,紛紛來台投資。茶葉生產分為粗製與精製兩種過程:粗製在產地進行,精製地點先在艋舺,後因當地人反對,1870 年左右遷至大稻埕。

這個轉變很重要。

木柵的粗製茶,可以由景美溪、新店溪用船運至大稻埕,或由木柵挑至大稻埕再製。木柵與大稻埕之間,形成緊密的產業連結。茶農在木柵種茶、製茶,茶商在大稻埕精製、銷售,形成完整的產業鏈。

洋行的介入,讓木柵鐵觀音從自給自足的農產品,變成外銷導向的商品。這是木柵茶業的轉捩點,也是台灣茶業現代化的開端。

一杯茶,承載的是一段移民史

今天,當你在台北喝一杯木柵鐵觀音,品味那獨特的重焙火韻時,不妨想想這杯茶背後的故事。

它來自一百六十多年前,安溪移民冒著生命危險渡過黑水溝,帶來的茶種。它經歷了從士林到木柵的試種,從大青到鐵觀音的品種演進,從粗製到精製的工藝提升。

它見證了移民如何在異鄉重建家園,如何在新環境中調適變化,如何在保留傳統的同時創造新的文化。

木柵鐵觀音的身世,就是台灣移民史的縮影。它告訴我們:文化不是靜止的,而是流動的;傳統不是僵化的,而是活的。當安溪鐵觀音來到台灣,它沒有簡單複製原鄉風味,而是在新的土地上,發展出新的個性。

這就是木柵鐵觀音的傳奇:它既是安溪的,也是台灣的;它既傳承了傳統,也創造了新意。從安溪到台北,從「官韻」到「重焙火」,這條茶路走了一百六十多年,而故事還在繼續。

下次當你經過木柵的集應廟或忠順廟,聞到廟裡的香火味時,別忘了附近茶園裡的茶香。這兩種香氣交織在一起,共同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移民記憶,也守護著那杯獨一無二的木柵鐵觀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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