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種素茶與包種花茶的差異:「加花」這件事在百年前的茶市意味著什麼
今天走進茶行,問起包種茶,店家端出來的通常是一杯清香淡雅的素茶,茶湯淡黃,香氣清揚,沒有額外添加的氣味。但若是回到一百多年前,同樣問起包種茶,得到的答案很可能截然不同——那個年代最受市場歡迎的,是加了花的包種茶,是茉莉、梔子、珠蘭的香氣疊在茶底之上,共同構成的一杯飲品。素茶與花茶,看似只差了一個「加花」的動作,背後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市場邏輯與時代需求。
包種素茶,指的是不加任何花材、純粹以茶葉本身的香氣與滋味為主體的茶。《臺灣通史》對包種素茶有一句簡潔的描述:「茶細味清」,這四個字道出了素茶的本色——葉細、滋味清醇,是茶本身的純粹表現。對於只求茶真味的消費者而言,素茶正是他們所追求的,不需要花香的修飾,茶葉自身的層次就已足夠。
然而,市場的口味並不總是如此純粹。十九世紀中葉以後,另一種包種茶逐漸在市場上佔據了更顯眼的位置,那就是包種花茶。
「加花」這件事從何而來
包種花茶的誕生,最早可追溯至福建福州。咸豐初年,有商人嘗試以茉莉花薰製鼻煙,效果出眾,茶商隨後仿效,以茉莉花薰茶,花茶因此問世。這套薰花的技術傳入台灣之後,台灣茶商起初沒有本地的花材可用,只好將茶運往福州加工薰製,再將成品帶回銷售,這種加工後的茶被稱為「花香茶」。
真正讓包種花茶在台灣本地落地的,是合興茶行負責人王登氐。約在清同治末年,他仿照福州薰花的方法,在台灣以黃枝花為料花自行薰茶,並創出以「窨母」調配香氣的做法——先製成高濃度的薰花茶底,出售時再取適量與素茶混合,藉此調整整體香氣的濃淡層次。這個做法不只讓花茶的香氣更加豐富,也直接提升了茶葉的市場售價。
加花,是為了打開市場
「加花」這件事,在百年前的茶市,從來不只是口味的選擇,更是一種商業策略。
包種花茶最初進入市場,正是台灣烏龍茶外銷遭遇困境的時候。聰明的茶商意識到,在茶葉中加入花香,能夠創造出差異化的產品,吸引原本對素茶興趣不高的消費族群。南洋一帶的華人移民,習慣了家鄉福建的飲茶口味,包種花茶的香氣恰好契合了他們的感官記憶,因此在爪哇、暹羅、安南等地迅速打開了銷路。
1900年以後,荷屬東印度各島對台灣包種花茶的喜愛已成習慣,消費者甚至發展出更講究的品味,以梔子花、茉莉花、秀英花三種香花薰製混合而成的「三色花茶」為最貴重的品項。這說明了一件事:加花,不只是為了掩蓋茶葉的不足,更是主動創造消費者對香氣層次的期待與需求。
素茶與花茶,各有其市場
在包種花茶風靡南洋的年代,素茶並未因此消失。台灣茶商同時經營素茶與花茶兩條線,針對不同的消費市場提供不同的產品。
從當時「台北茶商公會規約」的相關規定中可以看出,包種館業者在公會規約中有其獨立的地位,規約甚至明確規定:非本公會包種館者,不得從事唐山花茶的買賣交易。這說明了花茶的原料採購與交易,是由特定業者所專屬掌控的,素茶與花茶在當時已形成相對獨立的產業分工。
與此同時,規約也規定了茶商在採購唐山花茶時,需明記出貨者商號、貨物商標及件數,若認為不堪做為花香原料者,不得購買。這些細緻的管控措施,說明了花茶原料的品質把關在當時受到相當程度的重視,也反映出包種花茶在整個台茶外銷體系中的重要地位。
花香散去之後
包種花茶的外銷盛況,隨著時代的轉變而逐漸走向終點。世界喝茶的主流走入紅茶時代,青茶系統的包種茶在這場全球口味的遷移中淡出了舞台。今日消費市場中,對不加花的素茶有所偏好的飲茶者,是只求茶真味的消費族群,他們很難想像花香茶在當時的流行與風靡。
素茶的回歸,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返璞歸真。但那個曾經以花香征服南洋的時代,留下的不只是歷史記錄,還有一只只馬口鐵茶罐、一張張包裝紙上殘存的氣息。百年前的「加花」,是台灣茶商面對市場困境時的一次創意突破;而那突破所帶來的香氣,曾經飄散在半個亞洲的茶杯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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