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金龜因一場洪水流離失所,引發了一場從縣衙告到省衙的茶葉官司
武夷山的名叢故事裡,有一段特別不像茶的故事。它不談香氣,不談滋味,而是從一場豪雨開始,經過一株漂流的茶樹,最終走進官府的公堂,耗資數千兩銀子,從縣衙一路打到省衙,纏訟多年。主角是四大名叢之一的水金龜,而這場官司,也讓它得到了另一個流傳至今的別名:官司茶。
一場豪雨,一株漂走的茶樹
水金龜的原種,最初生長在天心岩杜葛寨下的岩縫間,屬於天心永樂寺所有。這棵茶樹在岩縫中安靜生長,本與爭議無關。然而有一年豪雨大作,山洪奔流,茶樹被洪水沖塌,隨水流到了蘭谷岩牛欄坑的溝邊。
洪水退去之後,磊石寺的僧人在溝邊發現了這株茶樹。枝幹粗壯,葉片肥厚,枝條交錯如格,遠看像一隻大金龜,又在水邊被發現,磊石寺方丈遂以此命名「水金龜」。僧人將茶樹種植下來,加以烘焙,製成岩茶。
這本來可以是一段因緣際會的茶緣故事,偏偏茶樹原來的主人——天心永樂寺——得知此事,認為這株茶樹雖為洪水沖走,所有權仍屬天心寺,磊石寺擅自種植烘焙,是「侵權」之舉,遂提告官府。
從縣衙到省衙的漫長訴訟
這場官司的規模,遠超過一般人對茶葉糾紛的想像。官司從縣衙門一直告到知府,再從知府告至省衙,耗資數千兩銀子,纏訟多年。兩座寺院,一棵茶樹,卻動員了從地方到省級的整套司法體系。
這場訴訟的核心爭點,在於一棵被洪水沖走的茶樹,其所有權究竟該如何認定。天心寺的立場是:茶樹原屬天心寺所有,洪水是天災,並非主動放棄,所有權不因此轉移。磊石寺的立場則是:茶樹已流至蘭谷岩地界,由磊石寺僧人發現並悉心栽培,理應歸磊石寺所有。
兩種立場在法理上各有依據,在情理上也各有道理,這大概正是這場官司能夠打到省衙、耗資數千兩的根本原因。一棵茶樹,在那個年代的武夷山,確實值得如此認真地爭。
名字的誕生:形態觀察與詩意想像
在官司之外,水金龜這個名字本身,也值得細細品味。磊石寺方丈在牛欄坑水溝旁發現這株茶樹時,看見的是一棵枝幹粗壯、葉片肥厚的植物,枝條交錯,交織成格,遠看像一隻大金龜。又因在水邊發現,遂取名「水金龜」。
按照《崇安縣新志》的命名邏輯,水金龜的命名介於形態與環境之間:金龜是對茶樹枝條交織如格的視覺聯想,水則是對發現地點的如實記錄。林文治將這類命名歸入以茶樹型態命名的類別,但水金龜又帶有明顯的想像成分,讓這個名字在觀察與詩意之間,落在一個獨特的位置。
茶樹皮色灰白,枝條略有彎曲,葉長圓形,翠綠色,有光澤。這些植物特徵,與「水金龜」這個名字所召喚的意象,有著微妙的呼應:靈動而有重量,珍稀而不張揚。
官司茶的品飲記憶
水金龜如今以蘭谷岩為產地,在民國三十年的岩茶製作概況調查中,蘭谷岩代表人李荊瞻以水金龜為著名提叢,當年製茶五百九十斤,茶工三十四人。這些數字讓水金龜從傳說還原為一段有人、有地、有產量的真實生產歷史。
品飲水金龜,有人形容茶湯中帶著一種清雅之氣,和著暖暖茶氣,席捲了口中穢氣,多了一份清新,一份自在。這種清雅與自在,似乎與水金龜一路漂流、落地生根的身世,有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呼應。
一棵因洪水流離的茶樹,在新的岩縫中長出了自己的根,以一場官司確立了自己的存在,又以一個詩意的名字讓人記住。水金龜的故事,是武夷名叢裡最富戲劇性的一章,也是最能說明武夷茶為何難以被簡單歸類的例證:它既是農產品,也是歷史,是傳說,是法律,是一種在山水之間流轉不息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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