買好茶要先買「次等茶」?揭開計劃經濟時代的茶葉怪象

1980 年代初,一位香港茶商想從大陸進口一批 K100 特級鐵觀音。他找到了安溪茶葉進出口公司,開門見山:「我要 100 公斤 K100。」

對方笑了笑:「可以,但您得先配一些其他等級的茶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您要 100 公斤 K100,就得同時買 200 公斤 K101,也許還要配 300 公斤 K102。這是規矩。」

香港茶商愣住了。他要買的是最好的茶,為什麼還要被迫買次等的?但如果不接受,就買不到 K100。最後,他只能妥協:好吧,都要了。

這就是計劃經濟時代的「配貨制度」。一個聽起來荒謬,但在當時卻是常態的現象。

什麼是配貨制度?

配貨,說白了就是「搭售」。

你想買 A 商品,賣家說:可以,但你必須同時買 B 商品和 C 商品。不買 B 和 C,就別想拿到 A。

在茶葉市場上,配貨的邏輯是這樣的:

• 你想買 K100(特級)?先配 K101(一級)
• K101 數量不夠多?再配點 K102(二級)
• 還想要更多 K100?那就再配點 K103(三級)

比例大概是 1:2 或者 1:3。也就是說,你每買 1 公斤 K100,就得配 2-3 公斤的次級茶。有時候比例更誇張,要配 1:5 甚至更多。

對買家來說,這簡直是強買強賣。我只要最好的,為什麼要被迫買我不想要的?

但在 1980 年代的計劃經濟體制下,這就是遊戲規則。

為什麼會有配貨制度?

要理解配貨制度,得先理解當時的茶葉生產和銷售體制。

1980 年代,安溪茶葉還是國營體制。生產、加工、銷售,都由國營茶廠和茶葉進出口公司控制。茶葉不是自由買賣的商品,而是按計劃生產、按計劃分配的物資。

這個體制下,有個根本矛盾:茶葉是分等級的,但需求是不平衡的。

茶廠每年生產的茶葉,會按照標準分級:K100、K101、K102、K103、K104。理論上,產量應該呈現金字塔結構,K100 最少,K104 最多。

但市場需求卻是倒金字塔:所有人都想要 K100,沒人想要 K104。

於是問題來了:K100 供不應求,K102、K103、K104 卻賣不出去,堆在倉庫裡積壓。

怎麼辦?

計劃經濟的解決方式不是「提高價格」(市場機制),而是「強制搭配」(行政手段)。既然你們都想要 K100,那我就規定:買 K100 必須配次級茶。這樣,次級茶也能賣出去,庫存也能清理掉。

這就是配貨制度的由來。

配貨對誰有利?

表面上看,配貨制度對買家很不公平。但從另一個角度看,它其實保護了某些人的利益。

對國營茶廠和進出口公司:

• 解決了庫存積壓問題
• 保證了各等級茶葉都有銷路
• 完成了上級分配的銷售任務

對一些茶商:

• 雖然被迫買了次級茶,但至少能買到 K100
• 次級茶雖然不好賣,但總比完全買不到 K100 好
• 有些精明的茶商會把次級茶降價處理,或者拼配後再賣,也能回收部分成本

對普通消費者:

• 這個制度反而有害,因為它抬高了茶葉的整體成本
• 茶商為了回收配貨的成本,會把 K100 的價格賣得更高
• 結果就是:好茶更貴,次茶也不便宜

所以配貨制度真正的受益者,是體制內的茶廠和進出口公司。它保護的不是消費者利益,而是計劃經濟體制本身。

茶商怎麼應對?

面對配貨制度,茶商也發展出各種應對策略。

策略一:認命接受,想辦法處理次級茶

大部分茶商會選擇接受配貨,然後想辦法處理那些次級茶。比如:

• 降價促銷,能賣多少算多少
• 拿次級茶去做拼配,混在其他茶裡一起賣
• 賣給不太懂茶的客人,說這是「性價比高的好茶」

策略二:建立關係,爭取更好的配貨比例

有些茶商會跟茶廠或進出口公司的業務員搞好關係,請吃飯、送禮,希望能拿到更優惠的配貨比例。比如別人是 1:3,他爭取到 1:2,就算是賺到了。

策略三:囤貨等待,賭市場會變

有些有實力的茶商會大量囤積 K100,即使要配很多次級茶也接受。他們賭的是:等市場開放了,K100 會更值錢,到時候賺回來。

策略四:轉向其他產區

有些茶商乾脆不買安溪的茶了,轉而去福建其他產區、台灣、甚至日本進貨。雖然那些茶不叫「鐵觀音」,但至少不用被迫配貨。

配貨制度什麼時候消失的?

1990 年代初,隨著市場經濟改革的深入,配貨制度逐漸消失。

幾個關鍵的轉變:

1. 國營茶廠改制 國營茶廠逐漸改制或私有化,不再是唯一的茶葉供應商。私營茶廠、茶農個體戶開始出現,他們沒有「完成銷售任務」的壓力,也不會搞配貨。

2. 流通管道多元化 以前只能通過國營進出口公司買茶,現在茶商可以直接找茶廠,甚至直接找茶農。管道一多,配貨就失去了基礎。

3. 價格市場化 K100 貴、K104 便宜,這是市場規律。當價格可以自由浮動,供需就能通過價格來調節,不需要用配貨這種粗暴的手段。

4. 品牌競爭加劇 1990 年代後期,安溪茶業進入品牌化時代。茶廠要建立品牌,就不能再搞配貨這種損害名譽的做法。消費者有了選擇權,配貨制度自然就瓦解了。

到了 2000 年左右,配貨制度基本上已經成為歷史。

一個荒謬制度背後的時代邏輯

回頭看,配貨制度確實很荒謬:買好茶要先買爛茶,這違反了最基本的商業邏輯。

但在計劃經濟時代,它卻有自己的「合理性」:

• 它解決了庫存積壓問題
• 它保證了國營企業的銷售任務完成
• 它維護了計劃體制的運行

問題在於,這種「合理性」是以犧牲市場效率和消費者利益為代價的。

配貨制度的存在,說明了幾個深層問題:

第一,計劃經濟無法解決供需不平衡。 計劃者可以決定生產多少 K100、多少 K104,但無法決定市場需要多少 K100、多少 K104。結果就是: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掉,想要的東西又買不到。

第二,行政手段代替市場機制的後果。 當供需不平衡時,市場經濟的解法是調整價格;計劃經濟的解法是強制配給。前者尊重選擇權,後者是強買強賣。

第三,體制內外的利益衝突。 配貨制度保護的是體制內企業的利益,損害的是體制外買家的利益。這種矛盾,最終會推動體制改革。

從配貨到自由買賣:一段茶葉市場化的歷史

配貨制度的消失,標誌著中國茶葉市場從計劃走向市場的轉型。

今天,你想買 K100,只要付得起錢,隨時可以買。沒有人會強迫你配 K101 或 K102。這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
但在三十多年前,這卻是一種奢望。那時候,「買好茶要先買爛茶」不是笑話,而是現實。

這段歷史提醒我們:

市場經濟不是天經地義的,而是改革開放的成果。自由買賣不是從來就有的,而是一代人努力爭取來的。

下次當你自由地選購茶葉,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的時候,不妨想想:三十年前,這件事沒這麼簡單。那時候,即使你有錢,想買一斤好茶,也得先買三斤你不想要的茶。

從配貨到自由買賣,這不只是一個茶葉市場的變化,更是整個中國經濟體制轉型的縮影。而那些經歷過配貨時代的老茶商,對市場經濟的珍惜,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深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