統購統銷讓武夷岩茶滯銷山中:一段戰時茶葉的困局
戰爭改變的不只是政治版圖,也改變了每一條商業路線、每一個市場的運作方式。1938年廈門淪陷,武夷岩茶的主要出口港被切斷,茶葉管理機構隨即以保護為名,將所有對外貿易的茶葉集中統一收購與銷售。這套「統購統銷」制度,本意是確保茶葉安全,結果卻讓武夷岩茶大批滯銷山中,產量急遽萎縮,一段光輝的茶葉貿易史,在炮火與政策的雙重夾擊下,走入了最艱困的低谷。
戰前的鼎盛:茶船北上,州府迎接
要理解統購統銷帶來的衝擊,必須先看清楚它所打斷的是一個怎樣的市場體系。廖存仁在《武夷巖茶》中生動描述戰前武夷岩茶的流通景象:發揚光大武夷岩茶的,是潮汕漳泉廈門各屬的茶商。他們自置岩山,委託包頭產製,每逢春初茶芽將茁之際,挾資溯江北上,監督採製,秋初茶事告終,乃隨流而下。
最令人動容的細節,是茶船北上時所受到的禮遇:昔在鼎盛時期,春來茶船北上,所經之地,州府縣官,爭相招呼,甚至有鳴砲郊迎者。一艘載茶的船隻,能讓地方官員出城鳴砲迎接,這個畫面說明武夷岩茶在當時不只是一種商品,更是地方經濟命脈的象徵。
戰前的赤石,存有漳泉潮汕老莊如集泉、奇苑、泉苑、金泰等號,這些茶莊各有固定的製茶農戶、採辦路線與銷售市場,整套體系運作有序,岩茶的商品化程度已相當成熟。
廈門淪陷:貿易路線的斷裂
1938年,廈門淪陷,一切急轉直下。武夷岩茶的行銷出口以廈門為重心,廈門的失守,意味著這條路線的全面中斷。與此同時,福建自民國二十七年(1938年)開始實行茶葉統購統銷,茶葉管理處奉令將全部對外貿易之茶葉,運到香港,並在香港貿易,由貿易委員會香港之富華公司負責辦理銷售。
表面上,這是一套保護茶葉安全的緊急措施。然而《武夷巖茶》記錄了它在實際執行中所造成的困境:岩茶因製造優良,品質特佳,成本較高,對於收購價格,茶商多感不滿,不肯予以收購,加以境內運輸困難,手續繁瑣,不能順利進行,固大部分囤積崇安,未曾運輸出境。
成本高、收購價低、運輸困難、手續繁瑣,四個問題同時出現,讓武夷岩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:做了卻賣不出去,積在山中無處去。
數字記錄的震盪
林馥泉與吳心有製作的武夷岩茶歷年數量調查表,為這段歷史留下了最直接的數字見證。清光緒年間,武夷岩茶年產量約四十萬斤;民國三年(1914年)約四十五萬斤;民國十三年(1924年)降至二十萬斤;民國二十三年(1934年)銳減至三萬五千餘斤;民國二十六年(1937年)約四萬一千斤;民國二十九年(1940年)約四萬九千斤;民國三十年(1941年)再降至三萬四千餘斤。
從清光緒年間的四十萬斤,到民國三十年的三萬四千斤,不過數十年間,產量跌去了九成以上。這條數字曲線的背後,是台灣茶葉廉價傾銷的衝擊、是仿冒問題對市場信心的侵蝕、是戰爭封鎖了出口通道,更是統購統銷政策對民間市場體系的全面壓制。
競爭對手趁勢崛起
武夷岩茶困於山中之際,周邊茶區趁勢坐大。民國初年,武夷岩茶市場受台灣茶葉廉價傾銷備受打擊,原有市場節節失守。閩北建甌、建陽一帶,廈門的林金泰茶莊、惠安的施集泉茶莊、泉州的張泉苑茶莊相繼在建陽水吉設廠收購,倡製水仙茶,單獨或拼配後出售。廣東潮州的楊瑤珍一家,年銷建甌南雅水仙達萬餘箱。
水仙茶脫穎而出,正是在武夷岩茶中落的縫隙中長出來的。岩茶和武夷茶畫上等號,被視為正宗,在相對競爭下,附近茶區趁勢坐大,甚至冠上武夷岩茶之名行銷,大受歡迎。一個強勢品牌在市場上缺席,留下的空間,會被其他人迅速填滿。
品牌化的先驅,卻敵不過時局
武夷岩茶在戰前已形成相當完整的品牌體系。《武夷巖茶》記載:岩茶茶商因經營岩茶歷史悠久,深悉各埠消費者之嗜好,能拼製各種岩茶以適應消費者之飲用,隨拼製方法不同而有特定之商標,一般消費者多認定其嗜好之商標茶葉。消費者認牌子買茶,是一套已經成熟的市場行為,也是岩茶作為中國農產品品牌化先驅的具體體現。
然而再成熟的品牌體系,也難以抵擋戰爭帶來的外部衝擊與政策管制的內部壓制。當市場通路被封鎖、收購價格被壓低、運輸手續被繁瑣化,一個原本靠民間力量建立起來的茶葉體系,就在無法流動的困局中慢慢失血。
統購統銷不是武夷岩茶衰退的唯一原因,卻是這段困局最後一根壓垮市場的稻草。茶,最終必須流動,才能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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