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夷茶為什麼在唐代就已被當作珍貴禮物？從「晚甘侯」說起

喝茶的人常說武夷茶歷史悠久，卻少有人真正追問過：它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就已經被視為值得珍藏、值得贈送的東西？這個問題的答案，藏在一首唐詩裡，也藏在一個帶著貴族氣息的古老稱號之中。

武夷茶最早出現在文獻記載，是透過一首題為「謝尚書惠蠟面茶」的詩。詩中寫道武夷春日採得新茶，製成香蠟片狀，用船載運而來，最後以「分贈恩深知醉異」作結——意思是，這款茶已被當作回報深厚情誼的珍貴禮物。研究者據此推斷，早在九世紀，武夷茶就已不是尋常飲品，而是承載人情與地位的象徵之物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詩中提到的「飛鵲」與「香蠟片」，被認為是承襲自南唐的製茶手法，這說明武夷茶出現的時間或許還要更早，只是文獻記錄尚未留存下來。

然而，讓武夷茶真正在歷史上留下個性的，不是這首詩，而是另一個名字。

「晚甘侯」：一款茶的人格化

唐朝孫樵在《送茶與焦刑部書》中，以「晚甘侯」來稱呼武夷茶：「晚甘侯十五人，遣侍齋閣。此徒皆請雷而摘，拜水而和。蓋建陽丹山碧水之鄉，月澗雲龕之品，甚勿賤用之！」這段文字以諸侯隨侍的口吻寫茶，彷彿武夷茶不是一種飲料，而是一群有身份的客人被派去陪伴學者。這種擬人的方式，既顯示了送茶者對受贈者的尊重，也直接反映出武夷茶在當時人心中的地位。

後來清代的蔣蘅，更在《雲寥山人文集》中為「晚甘侯」正式立傳，寫道：「甘氏如薺，字森伯，閩之建溪人也。世居武夷丹山碧水之鄉，月澗雲龕之奧。」這種以傳記體書寫一款茶的做法，在中國茶文化史上十分罕見，也說明武夷茶的形象早已超出「農產品」的範疇，成為文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。

「碧水丹山」不只是風景，更是茶的原鄉

孫樵信中提到的「丹山碧水之鄉，月澗雲龕之品」，並非純粹的文學修辭，而是有具體地理指向的描述。「月澗雲龕」指的是武夷茶生長在雲霧繚繞的高山岩凹之中；「碧水丹山」則來自南朝文人江淹的自序，他用這四個字形容福建山川之美，描述那裡有「珍木靈草」，是他平生最愛之地。這個說法後來成為武夷的代稱，沿用至今。

陳椽教授依據「晚甘侯」見於史籍的時間，為武夷茶做了更早的定位：南北朝齊時（西元479至501年）武夷茶就已以「晚甘侯」之名為人所知，而茶的起源必定還要更早於此。換句話說，武夷茶從有文字記載到被廣泛認可，已走過了至少一千五百年。

從禮物到「官茶」，茶的身份不斷攀升

當武夷茶以禮物之姿出現在唐代詩文中時，它的受眾還是文人與官員之間的私下往來。然而這種流傳方式，反而為它奠定了進入上層社會的基礎。隨著范仲淹、歐陽修、蘇軾、朱熹等名家先後品飲、吟詠，武夷茶的名聲愈發廣傳。文獻記載，武夷茶在十世紀初被選為貢茶，由塊茶改製散茶，稱為「官茶」，從此成為茶中珍品。各地茶商不惜長途跋涉、攜帶巨金前來爭購，以至於外國人逐漸以「武夷」兩字作為中國茶的總稱。

一款茶從被詩人以禮相贈，到以文字流傳，再到入貢皇室、揚名海外，走的是一條由人情串起的漫長道路。而「晚甘侯」這個名字，或許正是整段旅程最溫柔的起點。